一幕
瘟疫和大雾来到村里,人们就好像第一次看到外国人。外国人很快就走遍了村子。
他想找个地方洗手,池塘里的水已经发粘,他觉得水里有许多瘟疫的种子,已经粘到了手上,他感到有些细小的分子在扩散。回到家里,看到屋子里滔滔不绝地往外冒热气,好像在蒸着两大锅馒头。
天有点湿冷。在经过一条街时,他看了一眼街旁的人家,洞开的门口,一个男人睁着灰暗的眼睛,有什么东西抽离了身体,他好像准备坐在地上,却一头倒下去。
屋里比外面的雾还大,他的爸爸站在当中,等着有人和他说话,不然他不知道应该做什么,他的妈妈在煮水。
有两只鸡死了,吃掉。
不能吃,他说。
他的爸爸说,吃掉。并且知道应该做什么了。他走起来,去收拾那两只死鸡。他不认为瘟疫和鸡的死亡有什么关系,他不认为瘟疫存在,因为大家都活着。
烧开的水派上了用场,水倒进盆子,鸡扔进水里,屋里马上就是烫鸡毛的气息。一层皮被烫白。
为什么必须吃掉死鸡?
回想刚才那一幕,他似乎不记得他的爸爸长什么模样,好像很长时间没有见过。
在村口,抽烟的人也不抽烟,和他的爸爸站在屋子当中一样,他们都在十字路口站着。不说话。他感觉他们很快就会倒下去,他们现在是用草木灰做的,因为他们的眼睛都是灰色的。
当他离开村子后,他又觉得村里的人只不过是睡着了,过一段时间,还会醒来,和烫在水里的鸡一起醒来,雾还是没有散。草木灰在潮湿的空气里长出蘑菇,他们变成了会走的蘑菇。
在火车站的候车大厅里,人们拥挤地站在一起,如果火车进站了,所有人都会动起来。在这之前,他来到候车大厅的二楼。在那里可以看到长有黑色头发的头颅铺排着。
有人喊,战争开始了。他好像听到有人这么喊,又或者喊,瘟疫来了,可人群并不吵嚷。人们开始跟随好奇心陆续往外走,走到露天广场,人们尽量不倚靠,人太多,又难免碰撞。一群人不紧不慢走下楼梯,来到露天广场。
他看见人们倒下去,他们的腿里突然没有了骨头,他们软下去,手摸着土地,试图站起来,又趴下去,好像在陆地上溺水,不知道什么东西丢失了。
他也随人流一起来到露天广场。是瘟疫吗?
有一架很大的飞机在头顶飞过,但景象有些异常。
他看到了飞机的尾翼,看到了飞机的顶部,看到清晰的薄雾漂浮在天空,看到鱼鳞状的天空。他感到有些异常,当他意识到头顶鱼鳞状阔大的天空其实是一片波动的海时,他也意识到他看到的是飞机的顶部,一架巨大的飞机正在下面飞过。

